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舌尖上的安慰

南北味道2019-11-14 07:32:30

舌尖上的安慰

文 / 南帆

   嘴的三种功能 

    嘴位于躯体的顶端,属于人们形容的七窍之一。嘴是躯体的门户,两片红唇是时开时闭的门扉。通常,嘴的开放也就是躯体的开放。人们时常敞开门户,将五光十色的世界引入躯体内部。无疑,这包含了相当的危险,人类的脆弱内脏可能遭受出其不意的袭击。因此,舌、齿、唾液以及整个口腔必须对种种不明之物保持戒备----必要时立即咬紧牙关,关闭通道,如同遭到骚扰的海关。

    嘴肯定是最为古老的器官之一。许多低等动物可能没有四肢,甚至没有眼睛和耳朵,但是,嘴是不可或缺的。人类头颅上的嘴同样是动物身份的证明。然而,人类的一部分进化历史恰恰铭写在这个器官之上:对于人类说来,嘴的功能不仅局限于摄食;同时,嘴还负责说话和接吻。换言之,嘴的三种功能几乎概括了人类的所有主题:吃、说、吻分别对应的是自我、社会、爱。

    相对于虎豹豺狼,人类的嘴已经丧失了攻击的技能----这个技能现在由肌肉发达的双手承担了。空闲下来的时间里,嘴练就了滔滔不绝的发言。如果每人一生耗费的食物是一个惊人的数字,那么,每人一生生产的话语则是不计其数了。事实上,话语的确使人类得到了一种文化意义上的新生。例如,人类可以一边吞咽着奶油面包,一边说着这样的名言:“吃是为了活着,活着并不是为了吃。”

    吃维持了每一个体的生命,话语为人类组织了社会。这不仅使人类联结为一个强大的整体,同时还使人类在食物链上占据了一个高高在上的位置。这个食物链的位置意味着,人类可以放心地吃这个世界上的动物和植物,而不必担心被吃----如果人类能够在某些时候利用话语陈述一下选择某种食物的理由,那就会更加完善了。

   

 食物的直觉                                   

    世界之大,人类首先必须解决的是一个极为朴素的问题:什么可以吃?昔日神农尝百草可以视为一个象征事件:人类用嘴探索世界。如今,人类的食谱已经十分完善,但是,人类的嘴依然保持了对于世界的好奇。如果可能,人们愿意像吃下一块比萨饼一样将整个世界咔嚓咔嚓地吃掉。

    经过千万年的训练,人类的嘴巴已经对食物具有某种神奇的直觉。除了日常的食物之外,人们的嘴巴还能迅速辩识某些物体之中潜在的可食性,同时断然排斥另一些物体。天上的飞禽,地上的走兽,海里的游鱼,人们都表现出极大的兴趣。即使像刺猬这样令人生畏的动物,人们也嗅出了可食之处。对于自然界的植物,人们已经用嘴进行了广泛的实验。这也许是逼出来的:饥荒连连,灾民已经将能吃的都吃过了。尽管如此,人们还是对另一些物体不会有任何食欲,例如塑料,钢铁,石块,水泥----人们的嘴巴通常不会在这样的问题上发生错误。于是,这就成为一个有趣的疑问:人们的直觉依据什么作出判别?

    在我看来,这或许是一个隐蔽的原则:食物必须曾经有过生命,无论动物还是植物。食物意味了生命与生命的交换。尽管火改变了食物的原始形状,但是,这个原则依然清晰如故----人们不会愚蠢地烧一块鹅卵石或者铁片食用。事实上,只有水是一个伟大的例外----不过,水真的没有生命吗?

    对于那些人工合成品,这个原则仅仅稍作改变:这些人工合成品的原料曾经有过生命。糖或者糕饼不言而喻,布匹或者纸张同样由于这个原则而具有了可食的潜质。然而,再贪嘴的人也不会企图吃铝合金、玻璃、肥皂、石灰或者晶体管。

    迄今为止,这个原则还没有扩张到这样的程度:任何有生命的食物都是可吃的。尽管如此,人类的嘴巴仍然体现出强烈的扩张企图。我曾经到过一个奇异的餐馆,餐馆的菜单写在特制的餐巾纸上:蚂蚁,蝎子,蚯蚓,老鼠,蛇,蝙蝠,如此等等。这些龌龊的动物具有一种古怪的、甚至丑陋的生命形式,许多人感到反胃。现在,人类的口味似乎正在向某一个极限挑战,种种传统意义上的怪物正在赢得人们的青睐。可是,我所关心的是这样的问题----人类有否可能突破上述的原则,开辟崭新的食谱?会不会有一天,厨师可以用铜、铁锈、碎石块和黄土调制出一盘可口的菜肴?

 

火与佐料                                

    火舌舔着锅底,锅里冒着热气,阵阵诱人的香味正在溢出。人们围坐在灶炉旁边,向往着正在锅里翻滚的食物。这是一幅动人的家居图。

    锅里煮的是什么?鹿肉?蛇?牛肉?麻雀?黄花鱼?河鳗?总之,所有的食物都有一个名称。其实,这个名称已经无足轻重,锅里的鹿肉或者蛇肉已经与林子里的鹿、草丛中的蛇迥然相异。火改变了一切。动物或者植物的初始形状消失了,剩下的仅仅是催人垂涎的食物。这不由地让我想到巴什拉的一句话:“若一切缓慢变化着的东西能用生命来解释的话,那一切迅速变化的东西就可以用火来解释。”

    火是人类历史上不可比拟的发现。熟食是火的重要后果之一。列维--斯特劳斯曾经在他著名的“烹饪三角”之中借助生食、熟食以及变烂的食物展开复杂的结构主义智力游戏,其实,我宁可再度援引巴拉什对于火的称颂说明熟食的意义:“火的增值的最重要原因之一也许是除臭。”“味道是一种原始的、专横的品质,它以最虚伪的,或是说最令人讨厌的在场强加给人。火使一切变得纯洁,因为它去除了令人作呕的味道。”除此之外,我还想加上一个小小的臆想式补充:火掩盖了事物的本来面目,蒸干了血迹,让人们暂时地忘却了食物曾经是一个有生命的活物。猪还在栏圈里打唿噜,狗刚刚从街上跑过,人们没有觉得锅里的食物与它们有什么关系----的确,火切断了食物与生命之间的表面联系,人们的脆弱良心得到了一个掩耳盗铃式的安慰。

    我甚至愿意在同样的意义上解释烹调之中使用的佐料。当然,佐料用于调味:辣椒,葱,蒜头,生姜,酱,糟,醋,如此等等。一个杰出的厨师一定是善于运用佐料的高手,《红楼梦》之中刘姥姥吃到的茄子是一个佐料创造美味的经典性例子。尽管如此,我仍然相信,佐料的历史之中可能隐含一个狡猾的目的:隐瞒食物的真正来源,尽量形成一个错觉----这些食物不是来自残酷的猎取,它们是人类的某种复杂的工艺制造出来的。

 

饿与馋                                        

    饥肠辘辘,腹鸣如鼓,四肢无力,胃部却如同火焰的烤灼,仿佛有一只手要从喉咙里伸出来--这即是饿。饿的唯一治疗是食物,一碗米饭或者五个馒头即可缓解。馋是什么呢?梁实秋为之著文《馋》:“馋,则着重在食物的质,最需要满足的是品味。上天生人,在他嘴里安放一条舌,舌上还有无数的味蕾,教人焉得不馋?”

    饿是一种生理现象,不可回绝。饿的后果是致命的。尽管如此,饿却易于释除。任何食物都可以填饱肚子,甚至树皮和草根。胃是一个粗糙的器官,提不出苛刻的要求--饱了就是满足。

    馋通常是一种心理现象,馋的渴望可能成为一种日日的痴想,让人深受折磨。馋是挑剔的,向往某一种特定的食物,而且这种食物往往不在眼前。馋不一定奢糜,索要龙肝凤胆--馋的或许仅仅是某种故乡风味,久闻大名而未得一尝的某种点心,童年时常常吃到的小菜,某一个季节才会有的瓜果,如此等等。馋是一种口腔的欲望,特定的食物刚刚入口即可解馋,胃不过是过后收拾这种食物的容器而已。

    人们习惯于谅解饿,谴责馋。因为饥饿而出卖自己情有可原,因为馋而偿付代价却会遭人白眼。这样,人们经常遗忘了馋的功绩:事实上,许多饮食艺术与其说因为饿,无宁说源于馋。饿不过导致了饕餮,只有馋的欲望才会迫使人们挖空心思地创新烹调之技。

 

雅致的吃                               

    梁山好汉的饮食体现了一种粗豪:大碗喝酒,大块吃肉,额上冒出了油汗,胸中涌出了豪情,这种吃与他们那种大刀阔斧人生方式相互呼应。相反,另一种吃是雅致的:小口小口地啜汤是雅致,使用一套小锤子、小凿子吃螃蟹是一种雅致,一小盅一小盅地喝功夫茶是一种雅致,翻看几页闲书之后吸一只雪茄烟也是一种雅致。雅致不是体现于贵重的菜肴上;看过了汪曾祺的文章之后即可知道,萝卜也能够吃得出雅致来。雅致是一种心情,一种闲情逸志,吃如同观花赏月一般从容自在。这样的吃不是充饥解渴;人们似乎在吃之中寄寓了怡然的心情。所以,雅致的食客从不显出猴急之相。他们不仅细嚼慢咽,甚至有意拖延食品的制作时间,仿佛要在张嘴之前的考究里面得到一份乐趣。

    吃成为一件雅事,这无疑是人类文明的杰作。自然界的原则是弱肉强食,吃是一种惊心动魄的残忍。人类文明将这个每日必修课程巧妙地掩饰起来,躯体的生理渴求与张嘴吞食的凶恶形象仿佛隐藏到美妙的韵律背后。汲一壶山泉,用树叶枯枝煮沸,涤洗茶具,置入新茶,长长一口吸入茶香,而后入口细品----这样的雅兴哪里是因为口干舌燥?设宴临江楼,抿一盅酒,唱一支小曲,挥笔在雪白的墙上题一首诗,腹中饥馁哪里会有这样的风度?雅致的食客仿佛是一批情趣盎然的人。他们丝毫不隐瞒自己对于美食的爱好,但是,他们能够在食品制作的日常俗事之中表现出特殊的优雅和飘逸。

    然而,某些时刻,人类的残忍终于还是在雅致背后显露出来----这种残忍堂皇地将血腥解读为另一种雅致。例如,人们可以油烹活鱼,直至下筷时鱼犹在盘子里微微跳动;人们可以吃活猴脑----将猴子夹在特制餐桌之中,敲碎脑袋,生吃脑髓;为了吃到更为肥厚的鹅掌,人们可将活鹅驱到烧热的铁板上,让鹅掌在烤灼之中充血;为了吃到鲜美的驴肉,人们可以手持匕首到活驴身上割肉,进行血淋淋的烧烤……许多人无端地迷信,折磨动物可以使之肉质鲜美;这样,他们的智慧凝聚于痛苦的制造。这时,食客的想象力、情趣与风度寓于施虐之中,他们的雅致是集艺术家与暴徒为一身。 


象形的原则                                      

    饮水可以解渴,蔬菜里含有维生素,米饭会变成淀粉与碳水化合物,糖将迅速转化热能,人体可以从牛肉之中吸收蛋白质,贝类动物通常会提供丰富的钙质……这些知识指导人们选择食物,配置自己的餐桌。然而,相对于这些知识,民间同时还隐蔽地流传另一个奇怪的饮食原则:吃什么补什么。这可以称之为象形原则。

    严格的象形原则是动物部位与人体部位的重叠。耗神写作的人宜于多食猪脑,擅长跑步的运动员宜于多食猪蹄,猪肺熬花生汤有助于清肺,猪肚或者牛肚有助于消化。这样的象形原则认定,人们吃下的某一个器官将会直接抵达躯体内部的相应器官。尽管这是一些毫无根据的联想,但是,某种直观的对应似乎触动了人们的无意识。人们不仅默认了鱼眼睛的明目功能,甚至猪毛也成了治疗秃头的秘方。这个意义上,雄性动物的生殖器理所当然地产生了非凡的魔力----餐桌上的通俗称呼是“鞭”。对于性功能有所亏欠的男性说来,“牛鞭”、“狗鞭”或者“虎鞭”均是孜孜以求的大补之物。

    间接的象形原则利用了某种形状的相似作为象征。核桃补脑是因为核桃仁酷似脑髓,熬出了红色汤汁的蘑菇则是补血。西方文化之中,洋葱、马铃薯、曼陀罗花的根与牡蛎、无花果因为某种程度地形似于男根女阴而具有催淫之效。这甚至延伸到人们对于药物的信任:具有人体形状的人参与何首乌通常显得尤其名贵。显然,间接的象形原则可以容纳种种更为遥远的联想和隐喻,例如绵长的寿面预示了长寿,岁末食鱼象征“年年有余”,如此等等。

    对我而言,这种象形原则的观念源头是个不解之谜。无论动物还是植物,人们从未见到象形原则的实现----狮子不会因为吞食了兔子而缩短了尾巴,老鹰不会因为吞食了蟒蛇而失去了翅膀,作为绿肥的紫云英也不会将自己的形状赋予稻子。事实上,象形原则无宁说是一种遗传观念:只遗传才能保持器官与外观的对称性呼应。来自遗传的强壮体型与近视眼比比皆是。什么时候开始,生物的遗传链条与食物的营养学发生了混淆?

 

素食                                      

    素食者拒绝食用兽肉、禽肉和鱼类,更为严格的素食者甚至拒绝蛋和牛奶制品。如果这样的素食主张源于一定的信仰,通常称之为素食主义者。我不是素食者,但我对于素食主义者保持敬意,如同我对一切拥有自己信仰的人保持敬意一样。尽管如此,我还是企图对于素食的主张表示某些疑惑----这里是否存在某些悖论?

    第一,素食是利己还是利他?利己式的素食具有这样的企图:素食是为了防止肥胖,降低血脂和胆固醇,避免结肠癌;更为长远的意义上,素食的“不杀生”是为了得到某种“好报”,例如增加寿命,或者来世挣得一个高官厚禄。相反,利他式的素食是对于其他生命的尊重,人们不愿意因为自己的口腹之欲而让活蹦乱跳的动物鲜血四溅。人们没有理由将这两种素食者混为一谈。某些时候,他们是冲突的----例如,医学界告知,胆固醇太低可能是某些癌症的原因时,利己式的素食者是否还会一如既往?

    第二,素食意味了尊重自然还是改变自然?不要残害生灵,这无疑是对于自然旨意的服从。可是,如同豺狼虎豹一样,肉食同样是人类的自然天性----只不过人类发展了熟食而已。这是不是无异于说,素食是对于另一种自然旨意的抗拒?

    新近的科学资料表明,素食可能也会成为一种杀生----谁说植物就没有生命?科学家发现,植物遭受伤害时产生的化学反应与动物抑制疼痛和创伤的神经激素反应几乎相同。科学家风趣地说,其实植物也会喊“哎哟,痛!”植物也是一种生灵,植物同样有类似于肌肉的传感系统,如果有腿,植物也会奔跑。对于素食主义者说来,这不啻于一个新的难题。 

 

零食                                        

    顾名思义,“零食”肯定显现出某种琐碎的风格。零食的外观通常是一些小颗粒,一些碎屑,或者某些大型食物的边角料。这里,体积微小是零食的一个重要特征。无论是话梅、芒果片或者牛肉干,它们都是些小玩意儿。小玩意儿可以轻松地装入种种的小口袋,任凭人们携带。

    然而,如果将“零食”的琐碎想象为平庸无奇,那就错了。事实上,零食时常隐含着出其不意的口味革命。因为体积微小,种种奇异的食品加工卓有成效;许多加工过的零食几乎完全丧失了原味。如果不在包装的口袋上加以说明,人们的味蕾甚至鉴定不出这些零食的原料。

    零食的意义并非果腹。或者说,人们从未赋予零食果腹的资格。饥饿的时候,人们期待着半斤的米饭、馒头或者米面,很少人愿意选择半斤果脯或者瓜子充饥。事实上,零食的享受已经接近于纯粹的“吃”。换言之,零食的舞台仅仅是舌头和口腔,零食不向胃负责。

    因为不是正餐,更没有考虑入选筵席,因此,零食反而得到了一种实验的自由。零食无所谓正宗原味。如同艺术之中的激进先锋,零食的使命就是开拓口味的区域,让味蕾拥有更多的乐趣。零食在酸甜苦辣之间配置出难以计数的口味变体,舌头进入了斑斓的空间。

    当然,这样的观念包含了过多的享乐成分。这与另一个重要的观念产生了无形的冲突:食物是为了维持生命的能量,恢复身上的力气,从而让人们尽快地开始挖煤、装配汽车或者写工作报告。口腔享受是一种额外的奢侈,迷恋于这种享受的多半是一些无所事事女性。她们的挎包里通常仅仅存放了零食与化妆品。传统意识之中,女性没有那么重的工作负担,她们借用零食消磨时光。如果一个成年男性过份迷恋零食,左一粒鱼皮花生,右一粒五香蚕豆,那么,他的男性气概就要遭受很大的损害----人们会感到他身上出现了过多的女性气味。的确,对于那些耽于享乐的男性而言,食品商店里五颜六色的零食是可望而不可及的。

    

小吃                                      

     城市角落里的夜市是小吃最为繁盛的地带。一列列小吃摊位沿着昏暗的街道两旁排开,招徕生意的吆喝、煎炸的声音与种种让人垂涎的香味混成一片。摊位旁边铺开几张简陋的桌椅,树枝上吊下来的灯泡已经熏满了油烟,锅里腾出的热汽模糊了食客的面容。小吃的食品并没有筵席菜肴的精致、正式、体面,但这丝毫不影响路人的食欲。小吃引诱路人有个片刻的放纵,人们不再维持绅士、淑女的形象。扒下领带,脱去高跟鞋,释除了矜持的微笑,一屁股坐到了俚俗的乡音土语之间,辣得唏嘘不巳,或者酸得呲牙裂嘴。

    小吃保存的是纯粹的地域风味,从原料、佐料到烹调方式,莫非如此。人们通常追求小吃的正宗或者老字号,这无疑表示了对于地域风情的尊重。例如多年的卤汁,家传的香味配方,这些都是小吃的精髓。小吃不像零食制品那样爱好创新,小吃更乐于皈依传统。小吃竭力将自己嵌入某个地域的历史,甚至刻意地夸耀自己的独特谱系,例如邱妈妈苦茶,钱家涮涮锅,石记割包,如此等等。这个意义上,小吃不懈地维护了地域与传统。

    这样的维护甚至体现出另一种特征:食品与制作现场不可分离。小吃的摊位经常有一个用于烹调的小火炉,小吃必须现作现吃:热气腾腾,液汁淋漓,松酥可口;如果离开了现场旅行一段时间,小吃的质量就会大为逊色,甚至僵硬死去。这使小吃顽强地与某一个地域粘合在一起。人们不可能像携带零食一样将某种小吃从一个地域转移到另一个地域。换言之,小吃不愿意从乡音、亲情、简陋的摊位和熊熊的炉火之间分离出来,远嫁他乡。人们只能在远处回味这里的小吃;如果还想重新品尝,人们不得不再度返回。

    当然,小吃不一定吻合异乡人的口味,但小吃竭力保持了亲切感人的风格。小吃让异乡人一下子进入这个地域的家常现实。小吃揭示出豪华盛宴背后的另一个饮食系统:低贱的,本色的,简陋的,但却时常是可口的。对于本土人士说来,小吃同时是亲情、乡音和本地气氛的有机部分。记忆之中的家乡是什么?口腔、舌苔对于臭豆腐、担仔面或者豆汁的识别肯定参与了家乡形象的塑造。的确,豪华盛宴肯定无法取代小吃的迷恋,这就像标准的官方语言代替不了方言的熨贴表达一样。 

  

饭局                                          

    每个人都是亲自进食,他人无法代劳。然而,并没有多少人乐意单独用餐。人们频繁地将这样的私人行为组织为某种集体形式,制造共同进食的幻象。这种组织起来的进食称之为饭局,一张共同的餐桌成为报到和相聚的驿站。

    某些饭局以食物为轴心,这样的饭局更像是家庭餐桌的扩大。烧出几道稀罕的菜肴,邀请三五友人同道,几盅浊酒,谈玄论艺,可以放浪形骸,可以出言不逊,鼓腹微醺,兴尽而已。这种饭局时常伴随了某种亲切祥和的气氛。

    相对地说,另一些饭局隐藏了复杂的结构。这些饭局是为了制造某种特殊的社交场合。饭局的参与者或者想召见什么人,或者企图被什么人召见。这里,菜肴本身已经无足轻重,人们仅仅是在利用食物的交际功能----共同进餐是一种表示亲密的形式,“分而食之”暗示了共享欢乐的平等。宴席的环境、级别、价格都被折算为社交仪式,显示饭局参与者的身份和接待规格。形形色色的社交主题将在这个饭局的餐桌旁边产生:商务,投机,请求,贿赂,庇护,野心,阴谋,陷害……这些社交主题的设定取决于主宾关系。主人是为这个饭局付帐的人,但是主人不一定是控制局面的人。饭局开张之前,参与者必须在这个问题上达成共识:这个饭局的邀请是主人的恩赐呢,抑或出席这个饭局是来宾的赏脸?

    这样的饭局时常交织了微妙的合作与对抗。这些体现于参与者的表情和言辞之中。如果出现了更为放松的氛围,某些对抗就会转换为斗酒。酒量角逐之中的胜者隐喻了豪爽、强壮与男性气概。这些性格的代码时常被重新编织到主宾关系之中,协助既定的社交主题完成。例如,一个人在喝酒的时候竭力表现出舍命陪君子的姿态,他的请求或者承诺就会得到更多的重视。

    当然,某些饭局之中的对抗可能表面化。这时,美味佳肴与刀枪剑戟仅仅一步之遥。这种饭局的经典形式即是“鸿门宴”。举杯共饮,言辞挑衅,帐后的刀斧手,摔杯为号,项庄舞剑,意在沛公,这些情节启发了许多阴谋家的想象,并且在历史上无数阴险的饭局之中得到了加工和再创造。

 

麦当劳   

    麦当劳在中国已经改变名称了,但在世界各地,它的连锁店仍然密布,这是一个了不起的奇迹。事实上,美国国防部长做不到的事,麦当劳叔叔轻而易举地办成了----麦当劳叔叔顺利地取得许多国家的护照,并且照例将本土的快餐防线冲得七零八落。中国的许多都市之中,麦当劳正在以燎原之势席卷而来。至少对于那些生气勃勃的新生代说来,口味上的大同世界仿佛即将降临。

    本土的厨师想象不出麦当劳的成功奥秘。无论是汉堡包、薯条、可口可乐还是冰淇淋,麦当劳的口味十分简陋。大江南北的哪一个菜系不是身怀绝技,怎么会轮得上麦当劳到这里称王称霸?

    事实上,麦当劳不像他们想象的那么贫乏----麦当劳独特的符号系统赢得了新生代的爱戴。新生代的口腹之欲已经削减了许多。他们没有兴致体会种种精致入微的厨艺,中国菜肴的繁复和过度丰盛甚至让人腻味。新生代更多地关注餐饮的气氛,一种餐饮形象远比餐饮的内容重要。于是,与热气腾腾的传统宴席不同,麦当劳餐馆里明亮的玻璃、红色条纹衬衫的侍者、光洁的座位、托盘和罐装饮料形成了一种简洁的快餐风格。这种风格显然与新生代的牛仔裤、T恤衫、长头发或者耐克鞋更为匹配。

    的确,麦当劳的风格让我想到了符号的消费。汉堡包、薯条、可口可乐不仅是某种食物,它们还将和麦当劳叔叔以及一些廉价的小礼物----例如,小汽球,小旗子,小帽子 -----共同成为代表美国口味的符号系统。可以将麦当劳连锁店想象为一个符号意义上的飞地。进入麦当劳的气氛,人们可能无意识地联想到某种美国式的空间。人们被告知,世界各地的麦当劳都是一致的----它们一概是美国总部嫡系传人。人们付款时已经得到承诺,这回他们购买的是地道的美国货。这样,麦当劳独特的符号系统终于协同某些并不复杂的食物配方完成了无与伦比的经济远征。

 

故乡的食物                                

    故乡的食物是许多文人墨客钟情的写作对象。嫩藕,豆汁,咸蛋,臭豆腐,野菜,小青鱼,杨梅,腌螺,糟菜,酱鸭,豆浆,如此等等。经过笔墨的引荐,这些食物登堂入室,赢得了不朽。文人墨客的牵肠挂肚甚至制造了莫大的悬念,以至于异地的读者同样垂涎三尺。

    故乡的食物代表了味觉的记忆,它协助人们挽留日渐淡隐的故乡。故乡不仅是一些视觉景象,故乡还跳动在人们的口腔里面,藏入躯体内部,直至成为躯体的一个部分。如果尝到故乡的食物,那就是用躯体重温故乡。

    文人墨客终于有机会在某一天重返故乡。这时,他可能发现,味觉的记忆似乎有些误差----其实故乡的食物并没有想象的那么可口。这些食物显得粗砺,生涩,而且有些戗人。这时,文人墨客已经明白,大约是故乡的思念不知不觉地夸大了这些食物的美味。但是,他们同样清楚的是,只要远离故乡,这样的想象甚至这样的夸大又会活灵活现地返回,不可遏止。

    人们为什么要羁恋故乡?去国千里,飘泊不定,求学谋生,故乡拴不住一个人的眼睛和双脚。但是,故乡是一个人心目之中的“根”;故乡的存在是一个心理意义上的归宿,故乡冲淡了人们飘零无涯的凄凉。故乡是什么?人们必须将这个含混的概念凝定于一系列可触可见的意象:乡音,炊烟,邻居的笑颜,祖坟上的青草,村口的大树,弯曲的小溪……故乡的食物是什么?故乡的食物是人们贮存在舌尖之上的安慰。

   

节日的晚餐                      

    逐一追溯节日的历史是相当繁复的。一般而言,节日源于某种纪念,或者源于祭祀活动。显然,如今的节日已经没有那么多的历史内涵。季节的转换已经不像农耕时代那么重要,祭拜天地、鬼神和祖先渐渐成为老一辈的传统事务。对于城市之中的上班族说来,节日意味了中断重复的日常现实流水线,批准人们有一个短暂的放纵。那么,如何渡过这个节日?很少人想到开一个小型的诗歌朗诵会或者哲学小讲座,人们总是说:煮些什么好吃的犒劳自己吧。

    过节的那一日,人们从喧闹的菜市场提回一批食物,剥皮去毛,蒸煮炸炒,终于制作出一顿丰盛的晚餐。餐桌上的主人吃得十分开心。不过,仰头喝下了最后一口啤酒之后,醉眼朦胧地看着杯盘狼藉,心中不由地掠过一阵疑虑:这就是期盼巳久的节日吗?

    想一想似乎并没有错----节日不就是和吃联系在一起的吗?春节吃年糕,元宵吃汤圆,端午节吃粽子,中秋吃月饼----节日不就是为了吃吗?祭祀不过是让人们与天地鬼神共享欢乐而已。

    食物匮乏的日子里,人们的舌头封锁在枯燥单调的三餐里;节日是一个快乐的许诺:人们有望在这一天尽兴地吃一顿。这是节日的基本涵义。情人节送一枝花或者愚人节制造一个笑话都是节日的一些无足轻重的附加游戏----传统意义上的真正节日只有一个深刻的主题:吃。

 

酒       

    在所有的饮料之中,甚至在所有的食物之中,恐怕再也没有什么比酒更富有文化涵义了----这种散发出刺激性香味的液体充满了文化的隐喻与象征。酒的历史已经十分古老,但是,酒在工业社会并未过时。尽管化学工业不断地推出诸如可口可乐之类新型饮料,酒的至尊地位不可动摇。酒的文化涵义是那些后起的新型饮料无法比拟的。

    什么赋予酒如此复杂的文化涵义?人们很快将思想集中到这方面来:酒精的麻醉与致幻作用将暂时地使饮酒者脱离现状。久而久之,酒成了超越现存礼俗、秩序以及种种道德桎梏的媒介物。无形之中,人们似乎都默认了一条不成文的约定:酒后的放诞言行有理由得到特许。这样,醉酒常常被引申到生存的意义之上加以理解----醉酒昭示了一个超越现实的境界。

    李白有诗云:“古来圣贤皆寂寞,唯有饮者留其名。”这是传统之中两种人格的对立:圣贤与饮者,或者说圣人与名士。前者以“礼”为中心,尽量泯灭一己之情,僵直古板。相反,名士时常因为无视礼节、不拘习俗而赢得名声。对于名士说来,纵酒往往是任性逞情的诱发契机。他们或者无所顾忌地抛开世界,坠入醉乡,或者借酒使气,用佯狂对付龌龊的现实。袒露真情的时候,醉酒仿佛成为一道必要的掩护。从狂饮到放浪形骸,这是一个公认的过程。人们可以从传统文化之中看到,酒与礼已经构成了相互抗衡的两个方面。作为礼仪和道统的破坏者,一大批文人在醉酒之中体验自由精神----阮籍、嵇康、刘伶、李白、张旭均为其中最负盛名的人物。这里,酒与礼的对立派生出种种人格上的二元对立:率真与伪饰,坦然与造作,狂放与拘谨,独立与驯顺,宣泄与压抑,如此等等。

    传统之中,酒还是另一批英雄的必备饰物----这里指的是侠客。侠客经常是作为孤胆英雄而出现的,他们仰仗精湛的武艺与一腔豪气,浪迹江湖,除尽不平之事。对于一个模范的侠客说来,剑与酒堪称一对常见的爱好。剑是一种短兵器,更适于成为独身行动时的格斗器械----因而剑更像是个人英雄主义的标志。相对地说,酒具有更为复杂的涵义:酒可以令人在危难之际顿生豪气,酒也可以寄寓天涯孤旅的情怀。于是,酒与剑一道让侠客摆脱了一介武夫的形象,成为渴慕自由、不畏权势、独往独来、无视世俗的人格象征。 

  

会上瘾的食物        

    德里达在谈论“毒品”这个概念时再度体现出解构主义哲学家的天才----他轻而易举地解构了“毒品”这个概念。德里达看来,“毒品”这个先在的贬义词并没有确切的定义。通常的想象之中,毒品是一种有害于身体的食物;可是,德里达机智地擒住了词语组织的瞬间模糊:历史上,人们对于“有害”和“身体”的认识并不是统一的。没有一个“自然主义”的身体,仿佛这样的身体充当理想的范本;事实上,身体这个概念同样是在历史之中建构起来的,不同的文化空间具有不同的身体想象。另一方面,“有害”更易于产生歧义。一批人为什么要认同另一批人制定的“有害”指标体系?许多时候,医生或者科学家同样被视为滥用权威的帮凶。法律宣称尊重私人生活以及自由支配自我的权利,那么,有害与否必须由主体界定。某些称之为“毒品”的食物可能产生奇异的灵感、亢奋、性幻觉,这是一种令人着迷的魔力。一些人企图从这里发现主体的解放与回归,发现反抗体制禁锢的内心冲动----西方大学里的某些学生甚至以吸食大麻作为拥有叛逆性格的时髦标志。

    德里达无疑是智慧的。但是,如果将“毒品”这个概念换成“会上瘾的食物”,问题将会明朗许多。“会上瘾的食物”包括许多日常食品,例如烟,酒,咖啡,等等。人们对于称之为“毒品”的那些食物往往产生不可遏制的需求欲念----这是巨大的快感背面所偿付的代价。“瘾”是蛰伏在肌体内部的魔鬼;一旦揭开封条,灵魂与理性就会在这些魔鬼的尖啸之中土崩瓦解,躯体的欲望将冲毁所有的社会规范不顾一切地扑向那些的食物。换一句话说,“上瘾”包含了这些食物对于主体的强大控制。

    现在可以重新使用德里达的历史分析了。现有的历史环境里面,无孔不入的商业网络和渴求利润的欲望怎么可能忘记利用这样的强大控制呢?“毒品”对于身体的控制如此彻底,以至于没有人可能拒绝毒袅开出的天价。于是,主体在“毒品”之中经历了短暂的解放幻觉之后,迅速地陷入另一个不可挣脱的罗网。作为这种“解放”的小小讽刺,人们无妨想到“毒品”的一个奇特用途:刑罚。一些人强行向某些重要犯人注射毒品,然后利用难熬的毒瘾迫使他招供----这甚至比许多种类的严刑拷打更为有效。

 

  

人与神   

美味佳肴是人生的至高乐趣。性的狂欢仅仅是销魂的一瞬,相对而言,宴饮则是一种持久的享乐。沉湎于美味,飘浮于醉乡,这难道不是神仙的日子吗?

    然而,这恰恰是人与神的区别。神不必吃什么。没有哪一本医学著作描述过神的胃部结构,人们也不知道庄稼种在天堂的什么地方。除了济公这样的贪嘴和尚,多数神仙已经超越了口腹之欲。对于他们说来,即使聚餐也不过是议事的另一种形式。

    神怡然徜徉于云端,神情安详恬淡----没有哪一个神还要孜孜不倦地为“稻梁谋”,这是神的真正快乐。人类的体内多长了一只胃,所有的日子就如同拧紧了发条一样毫无闲暇。吃的苦恼是无穷无尽的。穷人不知道吃什么,富人不知道什么好吃,争夺食物的战争无疑是世界上最为激烈的战争。的确,只有云端的神才能彻底割除这种俗世的纷扰。

    西绪弗斯或者吴刚都是被罚的神。他们日复一日地重复某一件乏味的事情,无法摆脱。可是,人类为什么不将吃想象为上苍的惩罚呢?一日三餐,上牙打下牙,饱了又饿,饿了又饱,人类什么时候才能像神一样跳出这个循环的尽头呢?

 

  

饥饿的艺术家       

    这样,我想到了卡夫卡的一篇著名小说:《饥饿艺术家》。卡夫卡想象了一个这样的故事:饥饿表演一度是公众寻找开心的节目,那位表演者称之为饥饿艺术家。他关在铺着稻草的笼子里,只有一架时钟陪伴他,记录他绝食的时间。公众时常以不信任的眼光监视他,怀疑他以某种秘密的方式偷偷进食。艺术家对于这样的污辱深感愤慨----饥饿是他的一种信仰,他的绝食是良心的渴求。四十天的表演期限来临的时候,他总是不情愿离开笼子;四十天远未到达他的忍耐极限。然而,饥饿表演终于在这个浮嚣的社会没落了。饥饿艺术家被卖到了马戏团,置于野兽旁边的一个笼子里。并且渐渐地被人们遗忘。马戏团的管事想起这件事的时候,饥饿艺术家已经处于弥留状态。终于,这位艺术家与笼子里的稻草一同埋葬了,一只生气勃勃的豹子代替了他。

    这篇小说仍然保持了卡夫卡式的“沉闷的奥秘”。我感到有趣的是,卡夫卡选择了饥饿作为艺术家的理想。饥饿是隐藏在人们体内的最为强大的对手;艺术家敢于向饥饿挑战,这如同一种殉道式的勇敢。这里,如果说饥饿不是一种神圣,那么,饥饿至少是一种美学。绝食意味了摒弃感官,摒弃肉身,这样的美学无疑具有圣徒式的崇高。可悲的是,这个挑战遭到了双重的失败。首先,饥饿表演并没有赢得世俗的敬慕,其实人们更乐意看那只蹦蹦跳跳的豹子;其次,艺术家终于屈服于有形的躯体----这不仅体现为瘦弱与死亡,同时还流露于他的临终忏悔:如果找到合适自己胃口的食物,他同样会吃得饱饱的。换一句话说,艺术家终于承认了这样的事实:终极的意义上,躯体是无可抗拒的,饥饿难以制服----挫败躯体的企图仅仅带来了自身的失败,这样的失败背后并没有留下什么。

      “卡夫卡的饥饿艺术家的悲剧不在于他死了,而在于他没有能通过死来达到生。”----一位卡夫卡的评论家如是说。


         

南帆,著名文学评论家,作家,曾两次获得鲁迅文学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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